原标题：暖风和熙马踏春

八骏图。（陈枫君剪纸作品）俞匀 摄

陈枫君在剪纸创作。俞匀 摄

炭火里的香味。刘正凡 摄

舂粑粑。刘正凡 摄

龙陵腊勐古法榨红糖。范南丹 摄

苏轼的《减字木兰花》里有词云：“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东坡醉卧春风里，看春胜春幡随风摇曳，这是一个美好到令人遐想联翩的立春民俗，其中的“春胜春幡”即中国传统剪纸艺术中的一种特殊形式。

春胜，很好听的古时雅称，就是在春天里用纸铰的花花，是当时女子戴在发髻上的头饰和挂在屋檐下祈福的信物。流传到现代，“春胜”的称呼演变成了大众说法中的“窗花”。

始于汉代的春胜，是一种剪纸或刻纸作品，多用于春节期间装饰门窗或墙壁，寓意吉祥如意、驱邪纳福。图案多为吉祥符号，如“福”字、花卉、动物（如鱼、蝴蝶等象征福气的形象）。色彩以红色为主，象征喜庆和好运。贴在门上或窗户上，称为“贴春胜”，是春节习俗的一部分。在2026年的春天里剪一批可爱的小马驹“春胜”，就成了我很惬意的一件事。

最先剪马的创作，是看到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金马迎春·2026丙午马年生肖剪纸艺术精品展”的征稿，全国剪纸爱好者皆可参加。我曾在2022年去山东参加过由齐鲁工业大学主办的“首届全国剪纸高研班”的培训学习，认识了很多我国优秀的剪纸艺术家。这样的征稿既可以提升自己的创作灵感，又可以与全国剪纸爱好者同台竞技。起稿立意我选择书画结合，形式用彩色拼贴手法。在构图元素里，传统吉祥寓意绕不开“福”文化，一个“福”字就涵盖所有美好期许，如果一个不够，那就一百个，百福护佑！我先从百福入手，写篆书“福”字，一边写一边把阳剪的刀法融入字中。写了一晚，剪了两晚，字字不同又字字相连，剪完看着组成圆环形的100个福字，一个“福”有这么多写法，很是佩服传统文化里的智慧。百福中间围绕一匹黑马，我用金色祥云装点马身，衬色剪纸衬托四季之花。我偏爱黑色的马，不配鞍系缰，像黑色的飓风自由驰骋在辽阔草原上，“未来不可预测，你我皆是黑马”嘛！我又剪了九朵云纹围绕百福，采用了彩色渐变纸，云朵自然呈现出七彩祥云的绚丽之姿。主图完成，看四角留白太多，就用传统窗格纹镂空成窗棂，设计了几缕枝条穿窗而过，枝条上挂满金灿灿的小铜钱，美好的期许还是要有。我给这幅画作起名《百福迎骊》，“骊”为黑马，初选之后，竟也入围了。

之后剪的小马，就“单纯”了许多，我用亚克力摇摆小画框剪“马上有钱”“马到成功”，感觉2026的小马有点辛苦，要驮福、驮钱、驮金元宝，还要驮小猴子象征马上封侯、驮一对小象寓意马上有对象……这些，就是剪纸的乐趣和魅力，只要意思在、刀法到，怎么剪都好！

前几天，朋友要我把她的年货礼包设计一个剪纸包装，为突出地域特征指明用保山的哀牢图纹做设计元素。在她给我的几页哀牢纹样里，我没找到“马”纹，就用了著名的“马踏飞燕”中马的轮廓造型。在其他的哀牢纹样里，我相中了穗纹、蝴蝶纹、云雷纹和太阳纹，这些从历史深处走来的纹样，还没剪，心里就已经清晰呈现出整幅画面了：马踏云雷、背驮福来、五株稻穗在阳光下繁茂生长，预示着五谷丰登。

折叠剪纸是我很喜欢的一种手法，折一折，不用做太复杂的设计，剪一剪，打开就是一幅让人眼花缭乱的剪纸作品。立春那天，我干脆利落地画了一幅“马上有钱花”八层折叠剪纸。完成后打开的过程连我自己都满是好奇和期待：八匹矫健的骏马跃然纸上，八个福袋蕴藏了满满的好运和祝福，飘逸的铜钱纹和花朵，让整幅作品充满了灵动的设计感。

最近的剪马，是一幅“八骏图”。用象征金玉满堂的金鱼、牡丹和石榴做花边，剪了八匹彩色的奔马叠加粘贴其间，这样的“混搭风”用剪纸做出来竟也饶有意趣、雅俗共赏，颇具民间艺术的感染力。

几幅剪纸完成，风里春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了，这些气息里，有关于春节的、有春天的，也有关于新的一年的：“允跃允驰，骥催其梦；惟清惟晏，春煦所祈”。

一进腊月，年的气息便悄悄漫开。在没有机器的岁月里，舂粑粑，是一个村庄迎接新春最为隆重的前奏。村里凡是有石碓的人家，门庭渐渐热闹起来，东家西舍，陆续登门，报上自家舂粑粑的日子与数目，主人一一记录下来，排成一个长长的时间表。而孩子们，从预约的那一刻起，便掰着手指，眼巴巴地盼着那团糯白香甜的到来。

腊月下旬，石碓一响，第一家舂粑粑的村民开了碓，沉睡的村庄一下子醒了过来，年味也从这一刻浓了起来。

“咔咔——咚”“咔咔——咚”，天还未亮，村子里舂粑粑的声音此起彼伏，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在黎明到来之前已经温暖了整个村庄的清晨。厨房里，灶膛的火燃得正旺，木甑里蒸汽腾腾，妇女们忙碌着在柴火灶上蒸米饭。蜂蜡和菜籽油调制的蜡油已经摆放在案板旁，男人们在石碓前静候第一甑米饭出锅。

石碓由木石结合而成，碓窝用精选的火山石雕凿后嵌在地上，碓嘴、碓肩、碓臂和碓担由细腻坚硬的木头制成。石碓巧妙地利用了杠杆原理，使用时，男人们通力合作，按着节律一起用脚蹬下一端，另一端就会高高扬起。舂粑粑最见功夫的是“拨粑粑”的妇女，过硬的技术凭的就是眼疾手快。只见她蹲在碓窝旁，趁着碓嘴扬起的刹那，蘸满蜡油的双手熟练地将黏在碓嘴上的粑粑团翻个身。一起一落，一舂一拨间，颗粒分明的米饭渐渐交融，化作柔韧绵软、光洁如玉的粑粑团。

腾冲的寻常人家都会舂两种粑粑：糍粑和饵块粑粑。

糍粑的原料是糯米，淘洗干净的糯米放到木甑里蒸熟，趁热放进碓窝里舂到黏稠拉丝，再揉捏、摊平在洗净的芭蕉叶上晾干，就成了大小不等的糍粑。巧妇们总会生发出不同的创意：加入蒸熟的饭豆，舂成饭豆糍粑；拌入炒香的紫苏籽，做成香喷喷的苏子糍粑；把豆沙馅或红糖包进糍粑里，就是夹心糍粑；白白净净不加任何配料的白糍粑则保留了糯米最纯粹的香甜，正因这份纯粹，可煎可烤，尤其经油一炸，外皮金脆，内里软糯拉丝，撒上红糖粉，就是年节里最受欢迎的美食。

饵块粑粑的原料是大米。舂好的大米粑粑团可塑性极强：揉成方筒或圆筒状的，被称为“饵块筒”；揉成圆扁状的，是饵块粑粑。饵块粑粑大小不等，厚薄各异，特别薄的饵块粑粑被腾冲人戏称为“风吹粑粑”，取烤粑粑时风一吹就熟的意趣。讲究的人家，还有做好的模子，模子里雕刻有福禄寿喜或花鸟虫鱼的图案。小孩子从大人手中接过一个大小合适的粑粑团，放进模子里认真按压，待小心翼翼地取出时，便得到了一个带着新春祝福的饵块粑粑。若是在洁白如玉的米饭里添加可食用红色染料，做成的饵块粑粑就多了几分春节的喜庆。

舂粑粑，是腾冲人写给春节的、充满手感与温情的序章。为了这场盛会，远行的人总要风雨兼程，赶回家乡。那一团团柔白的软糯中，揉进去的是阖家团圆的期盼，捏出来的是对来年幸福生活的祈愿。此后，炭火微红，粑粑飘香，这浓郁而踏实的年味，将袅袅婷婷，萦绕在整个悠长的正月时光里。

怒江西岸，松山脚下，初春的山坳仍带着几分清寒，龙陵县腊勐镇腊勐村董别寨的小木榨红糖作坊里已是炊烟袅袅、糖香四溢。三根坚实的木柱绞在电机牵引下缓缓转动，“吱呀”声响穿越百年，添了新时代的韵律。

24岁的杨金增手持长柄锅铲，和工人们一道，不停搅动着大锅里滚烫的糖浆。浆液泛着金黄，甘蔗的清甜与柴火的草木香交织弥漫——这是腊勐小木榨红糖传承百年的日常图景。从牛拉木榨到机引传动，从简易的木槽到规范的沉淀池，古法内核始终坚守，创新的脚步从未停歇，一项古老的非遗技艺，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焕发蓬勃生机。

“榨蔗要见汁，熬糖要见光，结晶要见霜。”62岁的杨济厚站在灶边，看着儿子杨金增与工人们熟练劳作，眼神里满是赞许。作坊里，工人们分工有序：扛蔗、削根、喂料，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木柱绞，是腊勐小木榨红糖的核心器具，由质地坚硬、耐磨韧性强的百年木材精制而成，柱身打磨成凹凸咬合的受力面，三盘木齿轮环环相扣，确保甘蔗挤压时“汁尽而秆不碎”。昔日靠水牛牵引、木槽沉淀的传统模式，如今已悄然升级：简易的木槽变成规范的沉淀池，蔗汁静置提纯更充分；牵引木柱绞的水牛，换成了高效平稳的电机，既告别了繁重的体力劳作，又完整保留了手工喂蔗、两次榨取的古法精髓。

“每根甘蔗必须榨两次，首道出汁七成，二道清冽回甘。”杨金增介绍。蔗汁经沉淀过滤后澄澈透亮，榨剩的蔗渣晒干回灶作燃料，熬出的红糖自带天然草木香气。物尽其用、靠山吃山的山地智慧，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在山乡传承。

熬糖，坚守着百年不变的“三炼之法”。连体土灶上三口大锅依次排开，火候次第递进：文火去杂、中火浓缩、武火收浆。“看烟辨温，看糖色调火，祖辈传下的手艺，火候半分不能差。”杨济厚指尖轻触灶口，对温度变化了然于胸。

结晶环节，更是全凭匠人心法与手感。糖浆熬至“挂勺不滴”，迅速倒入冷却槽，快速搅拌、控温返砂。“软而不流要快搅，硬而不脆要慢拌。”杨金增手臂沉稳发力，糖浆渐渐浓稠。近3小时的匠心熬煮，成就的是清甜不齁、唇齿留香的本真味道，是刻在当地人记忆里的乡愁滋味。

一门手艺，三代坚守。杨金增的爷爷杨家伦，是当年集体化时期远近闻名的制糖好手；杨金增的父亲杨济厚，半生守护古法不辍；如今，接力棒传到他手中。

20世纪90年代，受机械化糖厂冲击，传统小木榨红糖因效率低、劳动强度大一度濒临失传，作坊日渐荒废，老匠人逐年减少。守住老手艺，还是放下老行当，成为腊勐人面临的艰难选择。

转机，随着非遗保护的春风而来。2013年，小木榨红糖制作技艺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2020年，“腊勐小木榨红糖”成功注册地理标志商标。正在读大学的杨金增看到了希望，毕业后毅然返乡，接过祖辈的熬糖锅。

他与父亲一道，在坚守古法核心工序的前提下大胆改良：升级沉淀池，以机械替代牛力，降低劳动强度、提升生产效率；手工喂蔗、柴火熬煮、手工结晶等传统技艺，却分毫未改。“机器省的是力气，省不掉的是匠心。”杨济厚说。

如今，在杨金增家的作坊里，当地村民自押双一边学艺，一边通过直播推介家乡老手艺，让深山红糖“飞”出大山。从单一的圆形糖块，到方形、心形等多样造型；从散装“土货”，到玫瑰红糖、姜枣红糖等文创礼盒；从线下售卖，到电商直播拓市，古老技艺在守正创新中打开新市场。目前，作坊年销售额达800多万元，产品远销上海、杭州等城市。

着眼未来，杨金增和父亲正在规划建设标准化厂房，计划将龙陵高海拔精品咖啡、石斛与小木榨红糖深度融合，丰富产品品类、提升品牌形象，让这缕百年糖香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