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洋芋花开

　　路过腾冲侍郎坝水库，我在坝外田埂上站了很久。

　　一湖静水，山风拂过堤坝，带着水汽，也带着洋芋叶清苦、生涩的香气。眼前田地绿得实在，藤蔓密匝匝铺展开，洋芋花一串挨着一串。白的素净，红的沉敛，紫的温厚，三色花海延伸到田尽头，说它开得肆意，不如说开得坦荡和安稳。

　　望着望着，心神渐渐恍惚了。

　　记忆里儿时的洋芋花，从没开得如此茂盛、如此从容。是年月模糊了记忆，还是这片土地、这些日子，真的换了人间。

　　在小时候的乡村，洋芋花从来不是风景，而是活命的盼头。

　　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缸里的杂粮早见了底，新麦还在地里拔节抽穗，家家户户都缺一口热食。大人沉默寡言，孩子也安分，饿得久了，走路脚步发飘，连说话都带着虚软，肚子里空空的声响，比田埂边的风声更清晰。

　　那时地薄，洋芋藤长得枝稀叶少，花色发暗，像蒙着一层尘土，怯生生的，半分精气神，似乎也是强撑出来的。

　　可只要洋芋一开花，全村人悬着的心，就落下来了一截。

　　老人对年轻人说，也似乎在自言自语：洋芋开花了，就快熬出头了。

　　花开，泥土下的块茎便开始疯长。希望不在枝头，全在花根深处，在看不见的厚土里。它不声不响，只拼命膨大，要把一家人辘辘的饥肠，一点点填满。

　　我们这些饿得连跑跳力气都没有的孩子，一见洋芋花开，眼睛会瞬间亮起来。那不是欢喜，是黑暗中看到的一束光。放学后去打猪草，总要绕路跑去看洋芋花，看着看着，就会闭上眼睛，想象洋芋一大家子躺在地下的样子，而鼻子，已经嗅到牛粪烧洋芋的糊香了。可等不到自然成熟，总有人悄悄钻进地垄，在藤根旁轻轻扒开土洞，抠出还未长足的洋芋。那时的洋芋和人一样，常年只吃一点农家肥底肥，根本长不起来，大多瘦长细小，最大的也不过两指围环那么粗，裹着湿冷的泥，让人心头发紧。

　　将洋芋藏在猪草中间，回家路上也故意躲着寨邻，避讳被人说“饿死鬼投生的”，饿到吃洋芋“孙子”。其实家家都吃洋芋“孙子”，彼此心照不宣。把手指头般大的洋芋倒进竹筲箕，就着井水轻轻搓洗，粗糙的篾丝磨掉薄薄的薯皮，露出嫩白的肉。不用任何调味，直接剁成碎粒，然后舀一碗灰黑色的麦面粉，加水搅拌，让洋芋粒裹上面粉——其实，那个年代的麦面，和今天市场上看到的精细白面粉，似乎根本不是一家人。磨面是全手工的石磨，麦粒连带着外层硬壳一起碾碎，筛子也粗，麸皮、碎渣、胚芽混着少量胚乳，活脱脱是小麦的“全须全尾”。可就是这种黑魆魆的粗面，在当时也是“一面”难求，很多人家，只能直接清水蒸洋芋。将剁成粒的洋芋装进木甄，架在大铁锅上蒸。

　　蒸汽一涌，清甜的薯香就裹满了整间屋。

　　那一甑洋芋粒，就是一家人一整天的口粮。

　　一口咽下去，填的是蚀骨的饿，稳的是惶惶的心。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洋芋，提前被挖出来，硬生生地，让近乎饿晕的人们，扛过了一个最难熬的春天。

　　那时候的洋芋，从来没有机会长饱满。不等长足个头，就成了果腹的粮。挖出来时个个瘦骨嶙峋，轻飘飘没分量，像极了那些年吃不饱、站不直的人。但哪怕细长如手指，圆小如弹珠，也会被从土里一遍遍翻挖找出来，被没有任何油水的胃全盘消化吸收。

　　半个世纪过去了，此刻，我站在侍郎坝的田边。

　　还是洋芋开花，光景却早已天差地别。

　　这里的土地厚实肥沃，洋芋种得齐整，藤壮叶厚，绿得发亮，连成真正的海。花开得密，开得壮，花期也长，颜色鲜亮干净，不慌不忙，从春开到夏，安安静静，热热闹闹。

　　再也没有人急着去挖半大的洋芋“孙子”了。

　　没有人等不及，没有人靠未熟的薯块救命。人们愿意等，让它在土里慢慢长、慢慢沉，慢慢把自己养得饱满敦实。最后加工成餐桌上的各种美味，和解馋的薯条、薯片等零食。

　　如今的洋芋，一个半斤、八两，再平常不过，似乎把这些年的安稳日子，全结在了泥土里。当然也有人说，那是“膨大剂”让洋芋变成巨土豆的。不过，国际马铃薯中心专家指出：土豆生长在地下，药剂难以有效作用，当前土豆变大主要归因于‌优质脱毒种薯+科学水肥管理+栽培技术进步‌。

　　我沿着田埂，走了很远很远，风一直在轻轻吹，花一直在轻轻摇。

　　我看到了洋芋花深处，间杂着几丘栽黑麦草的田，田棚边拴着几头牛，正在安逸地吃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则悠闲地坐在一旁抽旱烟。田畴尽头的村庄，四合院的平房，池塘桑竹，以及路上缓缓行驶的车子，全都安静地氤氲在洋芋花蕴藻之香的晨光里。

　　我恍惚的神思此刻突然变得清晰了：从前花瘦，是因为人饿；如今花盛，是因为人安。洋芋从不说一句话，只一年一年如期开花。岁月所有的变迁，全藏在花叶里，长在块茎中。

　　我们曾拼尽全力等一口吃食，如今终于能静下心，安安稳稳，等一颗洋芋，慢慢长大。（万菊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