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弘倩
如果咖啡有一种特别的颜色,那一定是紫色。
已过六旬黄家雄在埃塞俄比亚的咖啡林间缓缓行走,满目皆是细雪般的咖啡花,有时微风乍起,花瓣簌簌落在他的白发,自从退休后,他比以前更忙了。2025年,他入选了云南省新时代“银龄科技专家”,又被库迪咖啡聘为首席科学家,近两年,他走遍了世界所有的咖啡知名产区,他轻轻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抖落在地上的白瓣,忽然想起那年落在资源圃的紫色咖啡花。
1985年9月,黄家雄被分配到了云南省保山市潞江坝,刚到这里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一排绿树中间,零星坐落着几座低矮的土坯房。难道这就是我报道的单位?一家研究所?他不禁在心里泛起了嘀咕。后来同事们告诉他,比起那些拓荒的先辈,他们现在的条件已经好上太多。20世纪50年代前后的潞江坝,条件更为艰苦,每年农历的六月到九月,时常大雨倾盆,而那低洼潮湿的地方总弥漫着黑色和白色的浓烟。1952年底,22位前辈冒着生命危险在这里坚守,单位和咖啡才能一直存在。

黄家雄的导师马锡晋,是我国小粒咖啡的引种人之一,1952年春,张意与马锡晋前往芒市遮放镇海弄寨进行农村社会调查。在多英培家的庭院中,他们见到一种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植物:绿油油的叶子间挂满红绿相间的果实,一团团、一簇簇攒聚于叶柄压弯了枝条压弯了枝条。马锡晋连忙向旁人询问,得知这是咖啡树,当地人称之为“咖倨”。凭借科技工作者的直觉,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种具有开发价值的作物。于是,两人购得十多千克鲜果带回芒市,交由科技人员育苗。苗木长势良好,但其具体种类仍不明确。恰逢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教授秦仁昌在芒市考察,经其鉴定,确认此为“小粒种咖啡”。在秦仁昌的指导下,科技人员开始引种该品种,并发现小粒咖啡第二年即可开花结果。1953年,单位更名为云南省龙陵棉作试验站,并将小粒种咖啡引种至保山潞江坝。
上个世纪70年代,伴随国际局势的变幻,咖啡生产队集体不再种植咖啡,咖啡无人管理,病虫害严重,大部分的树枯死。为了保护这批咖啡种源,马锡晋没有少吃苦头,但也许是咖啡和这片土地的缘分。1980年,第一次全国咖啡会议在保山召开。云南小粒咖啡获“全国咖啡之冠”。时任保山地委书记的杨善洲在会上介绍了保山地区几年来恢复和发展小粒咖啡的生产经验,赢得与会人员对保山咖啡的普遍赞赏,保山也被列为国家咖啡生产基地,省内外1000余名科技人员先后到潞江坝考察学习咖啡种植技术。同年,支援全国选作良种的咖啡量达数万斤,保山成为全国咖啡良种和种植管理技术推广的辐射中心。

黄家雄到单位的时候,正值我国咖啡产业蓬勃发展的时期,在马锡晋等人的带领下,黄家雄开始研究咖啡,他和同事们白天顶着烈日,扛着锄头在坡地里种咖啡,潞江坝的太阳烤得地面直冒白烟,刚种下的咖啡苗蔫头耷脑,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瞬间就在衣领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夜晚,蚊虫像是开了场盛大的派对,嗡嗡地在灯下打转,他便点上蚊香,在呛人的烟雾中翻看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咖啡的生长特性和病虫害防治方法。就这样日复一日,他渐渐摸清了咖啡的“脾气”——什么时候需要浇水,什么时候需要施肥,什么样的土壤最适合它扎根。有一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毁了咖啡田,眼看辛苦培育的幼苗东倒西歪,黄家雄心疼得不行,他和同事们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抢救,把一棵棵幼苗重新扶直、加固,直到雨停,每个人都成了泥人,却顾不上休息,又忙着排水、松土,生怕耽误了咖啡的生长。那段日子,虽然艰苦,但每当看到咖啡苗在自己的照料下抽出新叶,展现出勃勃生机时,黄家雄的心里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那是一种付出后收获希望的满足感。
日子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悄然流逝。转眼到了2015年的秋季,咖啡豆价格跌入谷底,每公斤大约在十三四元,低于种植成本,潞江坝的咖农们砍去咖啡树改种其他作物。和黄家雄一起来到单位工作的大中专生一共有12人,11人已经先后调离了单位,咖啡中心人员先后进进出出,也只剩下了四个人。他觉得自己很快要成为“光杆司令”了。
一天,黄家雄像往常一样在试验田里巡查。当他走到一片长势并不算特别突出的咖啡树旁时,脚步突然顿住了。那棵树的枝条上,簇拥着周围雪白截然不同的紫色花萼——它们的绛紫色,如建水紫陶一般沉静温润,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内敛柔和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生怕惊扰了这罕见的精灵。轻轻摘下一朵,仔细观察着它的花瓣、花蕊,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从事咖啡研究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紫色的咖啡花,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全新的咖啡品种。
从那以后,这株开紫花的咖啡树就成了黄家雄的重点研究对象。观察它的生长情况,记录它的开花时间、花瓣形态、结实状况。次年春天,被他精心照料的咖啡树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果实,他发现,这株咖啡树不仅花是紫色的,果实是紫色的,新长出的叶子也是紫色的。更让他惊喜的是,这些紫色果实的大小和形状也与普通咖啡果有所不同,它们比常见的红色咖啡果略大一些,呈更规整的椭圆形,果皮的光泽度也更胜一筹,黄家雄小心翼翼地摘下几颗成熟的紫色果实,轻轻剥开果皮,里面的咖啡豆同样带着淡淡的紫色晕彩,与传统咖啡豆的米白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将这些特殊的咖啡豆单独收集起来,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妥善保存,心中充满了对这个新发现品种的期待与好奇,预感这株紫花咖啡树或许会为咖啡研究领域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为了深入探究这株紫花咖啡树的特性,黄家雄和同事们一起开始系统地进行对比实验。他选取了几株生长状况相近的普通咖啡树作为对照组,在相同的土壤、光照、水分和施肥条件下,详细记录它们的生长周期、病虫害抗性以及各项生理指标。通过持续观察,他发现紫花咖啡树的生长速度略慢于普通品种,但根系更为发达,在干旱环境下表现出更强的耐旱能力。在病虫害方面,紫花咖啡树对常见的咖啡锈病和叶斑病的抵抗力明显增强,黄家雄将这些研究数据和品鉴结果整理成详细的报告,他知道,这些都是珍贵的育种原始材料。
收获季节到来后,黄家雄对紫花咖啡树的果实进行了更为细致的分析。他将紫色果实与普通红色果实分别进行了成分检测,结果显示,紫色果实中花青素的含量高达普通果实的5倍以上,这也解释了其独特颜色的来源。同时,紫色咖啡豆中的咖啡因含量比普通咖啡豆低约12%,而绿原酸等抗氧化物质的含量则高出近20%。这些成分上的差异让黄家雄兴奋不已。
为了验证口感,黄家雄按照传统工艺对紫色咖啡豆进行了烘焙和研磨。当第一杯紫花咖啡冲泡完成后,他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发现其口感比普通咖啡更为醇厚,有黑巧克力和坚果的香味,温度降下来后,这只豆子悄然释放出淡淡的草本气息,之前他也在自己种植的波旁里品出这感觉。他继续探索发现:高海拔种植的云南咖啡豆生长周期较长,密度更高,风味物质封存于更紧密的细胞结构中。在冲泡与降温过程中,这些结构逐渐舒展,使草本风味得以缓慢释放,形成独特的品饮体验,这丝气息,可能源自红壤中铁的冷冽、钾的清甜,或是高原云雾中山野草木的芬芳。它不仅是风土的馈赠,更是有可能是云南咖啡区别于其他产区的独特标识。2018年,他把这株新品种咖啡命名为紫啡,并通过云南省园艺植物新品种的认定。
如今,站在埃塞俄比亚的咖啡林间,黄家雄再次想起那株会开紫花的紫啡,心中百感交集。那抹紫色,不仅是他科研生涯中的一个重要印记,更是他四十年咖啡人生的缩影。微风吹过,埃塞俄比亚的咖啡花香扑面而来,而那朵开在潞江坝试验田里的紫色咖啡花,依然在他心中静静地绽放,散发着独特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