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织布鸟的“理想国”

水丰田美的湾甸坝。

刚刚回到巢穴的黄胸织布鸟。

正在编织巢穴的黄胸织布鸟。

来自全国各地的观鸟摄影师。

编者按：20年前，“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科学论断横空出世，为新时代中国的绿色发展指明了前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20年来，从理念到实践，从探索到深化，“两山论”以其强大的生命力和引领力，推动我国生态文明建设发生历史性、转折性、全局性变化，神州大地天更蓝、山更绿、水更清，绿色发展的底色日益鲜明，人民群众的生态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不断增强。值此“两山论”提出20周年之际，我们以昌宁县一条河流的生态复苏与一个物种的存续为例，重温这一闪耀着真理光芒的科学理念，看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新篇章如何续写。

在昌宁县湾甸傣族乡的湾甸河畔，一种名为黄胸织布鸟的小型鸟类，如同自然界的“鲁班”，用草茎编织出倒挂的“空中婚房”。它们以其精湛的筑巢技艺和苛刻的栖息地要求，成为当地生态保护的活指标。而这一奇观的存在，则得益于保山市和昌宁县近年来不遗余力推进东河—枯柯河—湾甸河流域治理。

从流域生态环境治理，到黄胸织布鸟种群的繁盛，一条河流的生态复苏与一个物种的存续，共同谱写了一曲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绿色乐章。

河流之变：从“治一河”到“治流域”

从人类发展、工业化进程和生态文明建设的角度而言，一条河流必然会经历阵痛与觉醒。东河发源于保山市隆阳区，是怒江左岸一级支流勐波罗河的上游段。主河道自北向南流经保山坝后进入昌宁县柯街、卡斯两镇所在的枯柯坝，称为枯柯河，在湾甸傣族乡境内称为湾甸河。

枯柯河—湾甸河流经昌宁县境内77公里，径流面积2248.6平方千米，与下游的镇康河交汇后称勐波罗河，是沿岸群众的生命线。然而，20世纪90年代，随着农业扩张与工业发展，其上游段的东河一度面临水土流失、水质污染、河床淤积严重等问题。“十四五”以来，保山各级各部门针对东河流域水污染问题，科学制定方案，精准靶向施策，持续推动东河系统、科学、长效治理，实现了“东河之治”迈向“东河之美”。

怎样将东河下游的枯柯河—湾甸河流域转化为治理样本，加快生态治理的“昌宁速度”？昌宁县科学制定了枯柯河流域水生态环境综合治理方案。“首先是强化日常监管，严厉打击环境违法行为；其次是积极争取项目，着力提高污水处理能力；再次是与农业农村部门积极协作，强化农业面源污染治理。”保山市生态环境局昌宁分局局长段蒋涛介绍，仅2023年和2024年，昌宁县累计出动140余人次，对流域内的制糖、屠宰加工、塑料加工、水电站、房地产开发、规模化畜禽养殖等企业开展“双随机”执法检查，针对怒江一级支流（枯柯河）开展的入河排污口排查和水质监测力度也不断增大。

为有效提升流域的水生态环境保护工作，2023年来，昌宁县生态环境部门先后在枯柯河—湾甸河流域内的柯街镇、卡斯镇、鸡飞镇和湾甸乡实施中央省级环保专项资金、衔接资金项目12个。“我们正积极申报2026年重点流域水环境综合治理项目1个，估算投资4500万，申请中央预算内资金3500万，目前正在开展前期工作。”段蒋涛说，昌宁县始终高度重视怒江流域镇区污水处理设施建设，县生态环境部门对流域村寨的生活污水治理不会松懈。

聚力整治之下，枯柯河—湾甸河流域生态环境不断改善。河流的健康，也决定了沿岸生命的命运，流域鱼类种群恢复、鸟类新增记录均呈增长势头。2024年，枯柯河的4个国控、省控监测断面水质均达到Ⅱ类标准。全县优良水体比例达到100%，环境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比例达到100%，细颗粒物平均浓度9微克/立方米，位列全市第1，全省第2，为各类野生动植物提供了理想的栖息地。

从“治一河”到“治流域”，枯柯河—湾甸河流域实现了从“水净”到“水美”“水富”的转变。

鸟儿飞来：从“路过者”到“落户者”

河流的蜕变，不仅为人类提供了清洁水源，也悄然重塑了生物栖息地的格局。东河与枯柯河生态修复的成效不止表现于还保山大地一片碧水蓝天。在昌宁段，黄胸织布鸟在湾甸乡的落户尤其引人关注。据了解，这种鸟类对栖息地的挑剔堪称“鸟类界的完美主义者”，栖息地需要满足三大条件：洁净水源、丰富植被及稳定食物链。

黄胸织布鸟属于小型鸟类，体长13至17厘米。嘴粗厚呈锥状，两翅和尾较短，多以草籽为食。它们习惯在有树木的河岸生活，擅长用草和其他植物纤维编织鸟巢，是拥有高超建筑技能的鸟类，多分布于非洲和南亚、东南亚国家。目前，我国仅在云南西南部和南部发现纹胸织布鸟和黄胸织布鸟两种。

在湾甸河流域，傣族传统的稻作文化让这里的农田与河流交错分布，河流两岸几乎都有黄胸织布鸟栖息。那么，湾甸的黄胸织布鸟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湾甸乡上甸村党总支副书记金绍章回忆，自己小时候就经常看到这种小鸟了。因其鸟巢如同倒挂的口袋，当地人称之为“口袋鸟”。“那时生态好，傣族寨子边的竹林里也有它的窝。”金绍章告诉记者，由此可以推断，第一只黄胸织布鸟落户湾甸，至少已有40年。鸟网摄影师丁楚认为，织布鸟最初可能仅仅是因为迁徙而路过湾甸，后来被当地的生态环境吸引，因此选择了永久栖居。

生态环境变好了，再挑剔的鸟儿也会留下来。“它们只选择枝条柔韧、分叉多的树木筑巢，比如垂叶榕和凤凰木。”昌宁县林草局专家介绍，因为巢穴需悬挂于距水面5至10米的树冠层，以避开异类侵袭，所以黄胸织布鸟非常喜欢近水的丛林湿地和不受干扰的宁静环境。欣慰的是，近年来，湾甸乡施行“清河行动”，推广生态农业，减少农药使用，保留田埂野草，为织布鸟提供了充足的筑巢材料。

黄胸织布鸟在湾甸河畔筑巢求偶、繁衍生息，已经成为自然与人文交织的生态景观。每年5月，湾甸的黄胸织布鸟雄鸟进入筑巢高峰期，它们衔来草茎，在高枝上倒挂编织，雌鸟则像“质检员”般挑剔审视。若巢穴不合格，雄鸟会拆毁重建，这一过程可能重复数十次。

“我拍到一只雄鸟连续筑巢7次，最终在第8次才通过‘验收’，它们的执着令人震撼，也让人反思人类对自然的耐心。”来自安徽的摄影师“傣朋”已经连续五年追踪拍摄这一场景。他记录下一组数据：筑一个巢，织布鸟需飞行1.2万次、消耗20天，而近万个鸟巢则意味着当地每年需要消耗数千万根草纤维。

爱鸟护鸟：从“不打扰”到“共保护”

生态环境的持续向好，为野生动物提供了良好的生存场所，各种野生动物种群频频“出镜”，2024年，林草部门调查显示，昌宁县境内共有181种陆生野生动物，其中，29种鸟类属于国家重点保护动物。

随着枯柯河—湾甸河流域内生态系统持续恢复，昆虫多样性的不断提升，为鸟类提供了充足的食物链基础。记者了解到，在湾甸，小叶榕、凤凰花树、芒果树和凤尾竹被优先纳入河岸绿化清单，甚至设立了“织布鸟专属保护区”，禁止砍伐和人为干扰。乡村两级还采取织布鸟保护宣传教育、栖息地保护等措施，组织护鸟队实行动态监测、定期巡查，坚决打击乱捕滥猎织布鸟的违法行为，为织布鸟提供舒适、安宁的生存环境。显然，在这里，人类和织布鸟已经形成互不干涉的“边界契约”。

2024年观测显示，湾甸河流域聚集了近万个织布鸟巢，数量较2023年增长20%，成为国内最大的黄胸织布鸟栖息地之一。每年5月至8月，来自全国各地的3千名拍鸟爱好者陆续来到湾甸。在鸟网云南版推荐下，他们在观鸟摄影的同时，也将爱心捐助、鸟类知识课等带到了校园。“我们严格落实河长制，不断强化群众的爱鸟护鸟意识，让湾甸河沿岸的生态环境得到了进一步提升。”湾甸傣族乡人大主席施强说，随着黄胸织布鸟种群数量持续增多，如今的湾甸河畔，已经形成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画面。

这一现象与当地环境改善直接相关。据了解，针对动物保护，昌宁县林业部门已设立6个候鸟观察点、26处监测样地，并安装20台红外相机，对46个重点区域实施动态监测，近年来，累计监测记录鸟类种数已达126种。

美丽的鸟儿为什么会越来越多？来自保山市生态环境局昌宁分局的一组数据显示：近年来，昌宁县先后投入资金2969.85万元，实施生态修复项目7个；完成营造林8.2017万亩，全县林业用地总面积355.37万亩；湿地面积11.62万亩，占国土面积2.05%，基本形成了布局合理、类型较为齐全的自然保护地网络体系。

可喜的是，除了生态环境部门，枯柯河—湾甸河流域的柯街、卡斯和湾甸等乡镇，水务、农业、林业等部门，也在流域内联合村、组，合力开展严厉打击非法采砂、侵占河道、强化农业面源污染治理、动植物保护等工作。在坚决对破坏生态环境说“不”的同时，这条河流正日益展现出美丽容颜。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当一只黄胸织布鸟衔来最后一根草茎时，它或许不知晓，自己的每一次振翅都在丈量人类生态文明的尺度。毕竟，鸟巢悬挂着绿色的希望，唯有尊重自然逻辑，才能实现永续发展。

生态保护：从“旁观者”到“参与者”

政府部门、守护者与村、组的共治实践，让更多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在政策护航下，黄胸织布鸟正从“三有动物”逐渐演变为“旗舰物种”。越来越多的生态保护者通过田野调查和追踪发现，黄胸织布鸟的活动范围与枯柯河—湾甸河水质呈显著正相关。

“清洁水源保障了昆虫和草籽的丰度，这是生存基础。另外，昌宁县各级各部门对流域生态环境的保护治理，全社会的关注，森林、草原、湿地等自然生态系统的保护与修复正在持续加强，这些都是黄胸织布鸟留下来的原因。”保山市生态环境局昌宁分局副局长赵焰彤分析说，黄胸织布鸟栖居背后的生态逻辑表明，枯柯河—湾甸河水质的提升、食物链的稳定，直接导致流域内草籽与昆虫数量增加，为织布鸟提供了充足食源，这也是它们择河而居的主要原因。此外，减少人类活动对黄胸织布鸟栖息地的干扰，也为黄胸织布鸟在湾甸长期落户提供了保障。

黄胸织布鸟的巢穴，不仅是自然界的建筑杰作，更是昌宁生态治理的微观缩影。如何让黄胸织布鸟永远扎根昌宁？从枯柯河—湾甸河的治理到流域生物多样性的复苏，昌宁县以制度创新、科学监测与社区共治，书写了一部边疆山区的生态文明实践样本。正如昆明观鸟者许艾茹所言：“每一只鸟的归来，都是对守护者最好的回报。”她希望更多的人能从爱鸟的“旁观者”变为护鸟的“参与者”，给美丽的鸟儿一个舒适安居的“理想国”。（杨军）